在巡演裡學做人:余愷晴Maggie Yu 的英國三年
- hkmusicaltrio
- 1月22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已更新:1月23日
受訪:余愷晴 | 文字:何阿嵐 | 設計:Hailey
newsletter | January 2026
近年不少香港演藝人到海外發展,也有人進修後留在當地發展,像余愷晴 Maggie Yu 一樣,徘徊香港與英國兩地之間工作,按不同合約往返舞台。她出身香港演藝學院的古典鋼琴訓練,熱愛全神投入的時刻,獨自練琴,把手指磨到精準,直到今天,她仍十分享受這個過程。但她也很早意識到,自己未必想把人生完全押在傳統演奏者的路上;尤其是「教琴」這件事,她坦言自己並不享受。
與其勉強走向一個未必適合的日常,她更想找一條能兼容多重狀態的路,既保留彈琴的喜好,也把音樂帶入更直接的人際協作與現場工作。
那個轉向,來自一次音樂劇選修。Maggie 回想,在演藝學院接觸音樂劇之前,她對這種媒介認識不多,直到課堂讓她看見,音樂劇把音樂與戲劇的結合,旋律不只是漂亮,而是能推動情節、承載人物,以音樂直接講故事,她仍享受獨自練琴,但也渴望進入排練室,與人協作,把一件事做成。於是她到英國修讀 Musical Direction 碩士;她強調自己並非抱着「一定要留低」的決心離開香港,而是想學多一點、試多一點——「前途係點,其實畢業嗰刻都唔知道。」畢業後她做過 freelance,也在香港、英國兩地工作,直到參與《The Book of Mormon》,走進了一個長時間運作成熟製作的巡演。
Maggie 不諱言,英國商業音樂劇很多時候是執行多於創意;但若把「執行」理解為機械、無聊,就會錯過它真正的難度。
十五個月、十八個城市,作品的音樂早已確立,挑戰反而在於:如何在長時間重複裡維持水準。她在意的自己能否達到職業標準,身邊同事都是經驗豐富的音樂人,而自己仍在事業起步,那份「跟唔跟得上」的壓力,是她緊張的來源。
她在巡演中主要協助音樂總監維繫作品在音樂層面的水準,平日她在九人樂隊中彈第二鍵盤(Second Keyboard),用不同樂器聲效組成聲部;當音樂總監放假或進行 show watch 時,她便頂上擔任指揮。
巡演使用自家劇團的電子琴與固定的設置,因此她不需要像某些舞台或技術部門那樣逐站重新適應設備;她真正要面對的,是另一種適應,適應城市、生活、還有與同一群人長時間共處。
每站停留兩至三星期(有時更長),行李、住宿、節奏都要重新安排;你離開原本的生活圈,見同事的時間甚至多過見家人。關係也不可能永遠停在「同事」兩字:大家在同一條船上工作、休息、捱夜、趕路,最後總會變成朋友,甚至像某種臨時的家人——不是因為感性,而是因為現實需要。她說,巡演到中段,你會發現「你以為挑戰係音樂,其實挑戰係生活」:如何在重複與疲勞之中維持自己,也維持一個團隊的節奏。團隊裡有人習慣熱鬧、有人需要獨處;有人用玩笑化解壓力、有人在疲勞時變得沉默。她學到的一課,是不要把冷淡或摩擦即時理解為針對,很多時候只是累。於是她練習觀察:誰今天特別安靜、誰在休息日仍勉強社交;也練習在適當時候退一步,讓對方有空間,同時在需要時能夠站出來,把該說的話說清楚。
她提到一位前輩曾說:做音樂總監,八成時間其實是 people management。因為人在同一個 show 裡待久了,人生大事會在途中發生:有人家裡有小孩、有人要面對長期分離、有人遇上喪事或情緒低潮。她感受到英國劇場很重視 well-being:領導者的責任不只把音樂做準,而是提供一種穩定,令團員知道「有事可以講」,也相信「講出來會被接住」。她最佩服上司拿捏距離的能力:友善但有界線,親近但不失權威。當大家開始疲勞、細節鬆散,上司不是先罵人,而是先說出感受:「我為我們每天做到的事感到自豪,所以當我看到你們少了細節,我會失望。」然後才把問題分折,討論。她因此明白,在成熟製作裡,指出可改之處是正常溝通,不等於否定一個人,也不代表你「不夠好」。
更難的是心境。Maggie 坦言有些日子會突然很難過:不一定因為大事,可能只是到了不喜歡的城市、住宿不理想、要不斷搬來搬去;壓力累積到某個點,坐到琴前便「一路喊一路彈」。她說幸好眼淚不影響手指,但那一刻令她更清楚:音樂與情緒很難完全切開,而巡演的生活會把這種連結放大。後來她發現,情緒並不羞恥——原來大家都會在不同時期經歷這種狀態,都會需要被看見。為了避免長時間演出進入「自動波」,她會在每一場演出刻意把注意力放在某一個面向,例如專注聆聽其中一種樂器,或專注在 groove、dynamic、呼吸、觸鍵等細節上,讓自己每晚保持新鮮感。
訪問臨近尾聲時,她分享一件很小、但很重的事:有次同事對她說,很幸運這個 tour 有你,因為你的能量很穩定,大家 bad days 的時候,你的存在令我們撐得過。那句話讓她確信,在這行業裡,價值不只是一雙手彈得多準,更包括你是否成為一個「人們願意一起工作的人」。巡演教她的不是完美複製每一晚,而是在漫長重複裡維持尊重、好奇與耐性——這些往往才是團隊能走到最後的元素。
《The Book of Mormon》完結後,她接着投入《Mean Girls》巡演。她說自己不以某個頭銜作為唯一目標,更在意的是能力能否不斷提升:聽懂不同樂器、在需要時頂上指揮、在日復一日的精準要求裡,練習成為更可靠、更能讓人安心的同伴。她也談到自己想挑戰 Sondheim、Jason Robert Brown 等作曲家作品。另一方面,她也在意「身份」:若有更多由亞洲創作者書寫、由亞洲人講自己故事的小型作品,她很願意參與,—不一定要自己創作,但想成為讓故事被看見的一部分。對 Maggie 來說,英國三年最深刻的收穫,並不只是更精密的運作方式,而是在長時間共同勞動裡,把人放在中心、同事之間關係是作品一部分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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